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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人物】《蔣中正日記》呂芳上社長序
【人物】《蔣中正日記》呂芳上社長序
呂芳上
呂芳上
民國歷史文化學社社長

一部罕見的國家領導人日記
 
    2006年,「蔣中正日記」的開放,是民國史研究重要的里程碑;2023年,《蔣中正日記》的正式出版,更是推展民國史研究令人矚目的一頁。
 
    和蔣中正同時的美國總統羅斯福(Franklin D. Roosevelt, 1882-1945)、英國首相邱吉爾(Winston Churchill, 1874-1965)、蘇聯共黨中央總書記史大林(Joseph Stalin, 1878-1953)、德國納粹頭子希特勒(Adolf Hitler, 1889-1945),都稱得上是當年掀動國際風雲的「大人物」。羅斯福不寫日記,史大林沒有日記,邱吉爾的《第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》,於1953年得過諾貝爾文學獎,具有的是文學創作之美的價值,畢竟不屬於歷史,也不是日記;1983年號稱「新發現」的六十卷「希特勒日記」,轟動一時,僅僅十天之後,即被證明是舊貨商牟利的贗品。蔣中正(介石,1887-1975)應該是同一時代世界重量級人物中,唯一真正留有五十五年個人日記的領導人。
 
    蔣日記不是中國傳統史官代撰的起居注,也非皇朝實錄,這部當代政治領袖用毛筆楷書親自書寫超過半世紀的日記,記錄一位曾是滬濱浪蕩子走向全國性政治人物的發跡過程,又提供一個「大」又「弱」的古老國家政治領導者,如何想方設法謀求一統天下,並期盼與國際接軌的一段艱難歷程的重要見證,是十分罕見的歷史素材。
 
    有些審慎的歷史學者提醒道:「日記」作為史料,要分辨「真實的蔣」(person),與蔣「要我們知道的蔣」(persona),日記中能讀出真實的蔣,才是本事。蔣中正的日記複印本開放已逾十年以上,閱者、使用過的學者上千,沒有人懷疑它的真實性,沒有人說它是為別人寫的。作為民國歷史研究的第一手資料,作為民國史最珍貴史料,蔣中正日記的重要不可忽視,相當值得出版。
 
日記的本質與運用
 
    日記本屬個人生活方式的記錄,是「我之歷史」,但不能沒有社會性──涉及他人、他事的記載,日記歷史文獻價值因此存在。故就歷史研究言之,史家早就視日記為史料之一種重要形式。清季以降,士紳大夫、知識分子寫日記者頗不乏人,日記創作風氣鼎盛。日記固屬私人,但頗多日記出諸官紳,所記內容,自不僅止於私密之內心世界,實多有涉軍國大事要聞者,於是日記又成為認識公眾歷史的重要憑藉。日記既有公、私之記載,也因此能打破正史之文獻表述與壟斷。所以「日記學」在近代史學研究中,不能不為史學界所看重。文化史家柳詒徵謂:「國史有日歷,私家有日記,一也。日歷詳一國之事,舉其大而略其細;日記則洪纖畢包,無定格,而一身一家一地一國之真史具焉,讀之視日歷有味,且有補於史學。」正因日記內容「洪纖畢包」,材料廣泛,如記載時間拉長,固為多元歷史留下大量線索,提供歷史研究絕佳素材,同時是執筆者記錄當下作為自行修身、事後檢討反思的依據,此即宋明理學家「自勘」、「回勘」的工夫,曾國藩的日記、蔣中正寫日記,多寓此意。蔣中正記日記,在生前即囑秘書作分類工夫,「九記」、「五記」及「事略稿本」均有自省及建立形象作用。以日記為主體,衍生出不同類型的版本,內容不免有取捨不同,品人論事可能輕重不一,而這正是「日記學」有趣的課題。多年以來,靠蔣日記撰寫出來的傳記,不在少數,論者已多,不待贅述。
 
    1961年12月,中央研究院院長胡適談到「近史所為什麼不研究民國史」,表示「民國以來的主要兩個人,一位是孫中山先生,他的史料都在國史館裡;還有一位是蔣介石先生,他的史料誰能看得到?」這樣的情況,終於在1980年代以後出現了變化。1987年7月15日,蔣經國總統宣告臺灣「解嚴」。對中國近代史的研究而言,實亦一嶄新局面的出現。新時期尤其受歷史學者歡迎的是,史政機構史料的空前開放。1990 年國民黨黨史會率先把重要史料一口氣開放到1980 年代;國史館於1995 年奉命接管近三十萬件的《蔣中正總統文物》(即「大溪檔案」),兩年後全部正式開放,對民國史學者而言,好比是近代史學界的一顆震撼彈。可以說,胡適眼中視若「禁區」的蔣中正時代史料,在蔣逝世三十年後,基本上已全數向學界開放了。這批史料的的確確是研治國民政府軍事史、政治史的稀世之寶,如今能全部亮相,是十幾二十年前歷史學者不敢想像的事,而這些正是能和「蔣中正日記」相互對應參證不可或缺的重要史料。
 
    史家陳寅恪曾說:一個時代之學術,必有其新材料與新問題;取用新材料以研究新問題,則為此時代學術之新潮流。1960年代兩岸對峙局面初成,修纂民國史之議,浮上檯面,民國史料的整理、開放,實極迫切。1990年代以降,在臺北的國史館對蔣中正總統文物的整理、開放,甚至是出版工作,無疑具相當關鍵作用。1975 年,蔣中正總統過世後,「蔣中正日記」和後來的經國先生日記,從臺北移到加拿大,2004年暫時落腳美國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檔案館(Hoover Institution Archives, Stanford University),2023年回歸臺北,這一段兩蔣日記「出走」「回來」的過程和故事,已為眾人所熟知。2006年,存放在胡佛研究所的「蔣中正日記」決定率先向學界公開,這無疑的更進一步帶動了學界「蔣中正研究」與民國史研究的熱潮與興趣。蔣日記又促成了民國研究熱,其內容包含日記所涉新資料的挖掘、運用,研究範圍與議題的提出、研究途徑與方法的更新,以及如何重新看待「民國」等,這些討論與探索,使蔣中正研究、民國史研究更為紮實,也綻放出新的面貌。
 
日記外型
 
    蔣中正自始所使用之「日記本」是有固定格式,早期使用商務印書館印製的「國民日記」,爾後自行印製固定格式,除每日記事外,每年有該年大事表,每月有本月大事預定表、本月反省錄(後改為「上月反省錄」),每週有本週反省錄(後改為「上星期反省錄」)、下週預定表(後改為「本星期預定工作課目」)。蔣氏日記持續以毛筆書寫,除每日記事外,每週、每月、每年開始必定按照上述表、錄,檢討上週、上月之施政或個人行事,思考本週、本月、本年之預定工作,每年年終會對全年之政治、外交、黨務、軍事等工作進行分項檢討。1925年6月沙基慘案之後,蔣痛恨英帝國主義者慘殺無辜中國軍民,日記稱英國為「陰番」以洩憤,並每日立下格言、標語誓滅「英夷」,時間長達一年又兩個半月。1928年「五三慘案」發生後,有感於國難深重,自身責任重大,「國亡身辱」,集國恥、軍恥、民恥「三恥」於一身,於是年5月10日記道:「以後每日看書十頁,每日六時起床,紀念國恥。」此後,每天的日記前必記「雪恥」一項,以誌不忘國恥。抗戰勝利後,蔣氏1945年9月2日自記:「舊恥雖雪,而新恥又染,此恥又不知何日可以湔雪矣!勉乎哉!今後之雪恥,乃雪新恥也,特誌之。」1949年來到臺灣,日記中雪恥一欄仍不間斷,因為「新恥」未止。
 
蔣中正日記的內涵
 
    平心而言,從蔣的日記中的確可以看出作為一個從「平凡人」到「領導者」的心路歷程,無需刻意神聖化,也不必妖魔化。
 
    許多人都知道蔣是用度非常節儉的一個人,他補破衣、不挑食,一口假牙,吃東西十分簡單。蔣不喝酒、不吸煙,只喝白開水,其實生活很是平淡。從他的日記中可以體會到,他是很容易結盟,又是容易結仇的人。結盟或許與上海的生活經驗有關,結仇就可能涉及他的個性。他的日記中看出他對人物批評十分苛刻,有軍人作風,黃埔軍校畢業生拿到校長所贈的寶劍上都刻有「不成功便成仁」的字眼,既現代又傳統。但因為他喜歡讀書,所以跟一般純粹的武人仍有不同,能趕上時代,展現一些文人氣息。他自承脾氣暴躁,對文官雷霆責罵,對武人甚至拳打腳踢,日記中常為自己的錯誤「記大過」,也常懺悔,雖然一直想克制自己,但是個性似乎不易改變。1950年11 月,蔣對第九十九師師長鄧親民所製小冊內容不當,大動肝火,聲嘶力竭叱責,以致喉裂聲啞,半年之久,元氣才告恢復。蔣勤於任事,甚至過火,越級指揮壞了戰局,修整文稿苦了文字秘書。大小事情都會過問,碰到交通阻梗,親出指揮,看到街道周邊髒亂,就會破口大罵指斥官員。這些個性的表現,在日記中都可覆按。這正是親近幕僚楊永泰所講的,他「事事躬行」,常致「輕重不均、顧此失彼」。盟兄黃郛則批評他有「毅力」而欠「恢弘」之氣象, 均屬中肯之語。
 
    一般人展讀別人日記,除了「偷窺」心理外,多半對主人公不免有先入為主的印象。蔣中正從一介平民到作為一個國家領導人,他奮鬥的歷程,後人難免加油添醋、說三道四。如果平實的對蔣中正日記進行觀察,會覺得他是一個民族主義者,是孫中山的信徒,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,他不喜歡英國,嫉俄、日如仇讎;日記中顯示他知道自己學養不足,常師法先賢、勤讀宋明理學。1930年代當了中央領袖,還特別禮邀學者進行「講課」,甚至不斷向「敵人」學習,有他堅持與成功的一面。但長時期以來,尤其是部分西方媒體和他的政敵,一直視他扮演的是一個「失敗者」的角色,因此多從負面來理解。
 
    蔣中正當過軍校校長、軍隊總司令、軍事委員會委員長、黨的總裁、國家主席、總統,一生的作為不能樣樣令人滿意,當然有多方面的因素,例如說在大時代裡頭要重建一個近代國家的制度與規模,當時確實缺少一個可以運作的規則;在兵馬倥傯中還要對付內外的腐敗與變亂,何況想迅速建立「近代國家」本來就是一種苛求,幾近不可能的任務。外交是內政的延長,蔣大半輩子與美國人打交道,他的「美國經驗」,酸甜苦辣備嘗,因國力弱,政治不上軌道,一路走來需要美利堅的扶持,根本上又難符美國「要一個強大而親美的中國」的期盼。在1930 年代之後,美國由扶蔣、輕蔣、辱蔣,甚至倒蔣的戲碼,輪番上演,是有原因的。蔣一生對日本、美國愛恨交加,日記中透露了諸多內心穩忍的秘辛與苦楚。其次,蔣當時確實不夠重視黨組織,大部分的心力不是放在軍事,就是放在對付敵人。從某個角度看,1920年代孫中山依違於英美政黨政治與列寧式政黨之間,所幸蔣沒進一步學取極端嚴格的動員性政黨組織模式,保有了憲政理想。但底層力量的薄弱,派系對權力的競逐,則加深他的黨組危機。1940年11月,在日記中他自承「一生之苦厄,全在於黨務也」。從另一角度看,孫中山西方民主政治的理想,他遵循,也心嚮往之,但最終做到的只是徒有其名而無其實。另外,他在群雄中要衝出頭是有很多困難的,他的輩分比較低,多半的成功是靠謀略與機運。1920年代的北伐及其後,急功近利,對各地軍閥採取收編、妥協政策,結果形成一個諸多山頭的統一,他似乎只成無奈的「盟主」。同時當他有權力之後又甚為自負,不太接受挑戰,一方面是尊嚴的問題,一方面是權力意識,一方面是支撐他地位的架構,一方面是財政來源的困難,最後可能涉及到家族的網絡問題。他身處在農業社會傳統未褪盡,資本主義浪潮下「現代國家」制度尚待建立的威權時代,他的作為與形象很難符合後人的要求與期待,他做事的動機和過程,大多可以在他的日記中捕捉、體會。
 
    蔣中正日記的重要性已如上述,讀者讀過之後更大的感受:這是一套有血、有肉、有靈魂的資料。1920年代之後,日記中許多蔣、宋、孔有關國家大事、家中生活細節的諸多紀錄,正顯現他們平實居家生活的寫照。他除了讀書外,喜歡旅遊,對奉化「古鄉」,頗有依戀之情。平日生活不失赤子之心,1933年10月4日,中央忙於應付日本侵略,又忙於對付中共問題時,他「與妻觀月,獨唱岳飛滿江紅詞」,這與蔣平日予人嚴肅刻板印象,頗有落差。可見這日記提供的不只是歷史的發展線索,更重要的是人性的揭露。歷史的研究本來就應該以人性作基礎,作有「人味」的研究,這套日記正好提供了一份珍貴的原料。
 
    蔣中正日記的公開,迄今已十數年,對海峽兩岸、英日美近代史學界,究竟造成多大的影響?「蔣中正日記」自2006年開放以來,引來各地史學家競相閱覽、關注與利用,是不爭的事實。除海峽兩岸學者有大量論著,忙著開會、籌組成立研究中心、讀書會之外,西方學界也開過幾次以蔣日記為主體的學術會議。不同國家的學者如陶涵(Jay Taylor)、米德(Rana Mitter)、方德萬(Hans van de Ven)、戴安娜.拉里(Diana Lary)、潘佐夫(Alexander V. Pantsov)等,近年均從不同角度切入,注意到日記的利用,其重要研究成果,有目共睹。即以潘佐夫的《蔣介石:失敗的勝利者》一書言,大量利用蔣的日記,又用俄羅斯的俄文檔案比證,娓娓道來,讓人覺得他真是講故事的高手。齊錫生的中文近著《分崩離析的陣營:抗戰中的國民政府,1937-1945》,其取蔣日記加之中西方檔案作精準比較,史事正負面並陳,同時賦予客觀詮釋,令人耳目一新。這說明研究者、讀者對日記有重大依賴,均能從中直接得到啓發,也就是說,對民國史研究,「蔣日記」之為用,是有相當積極而重要意義。
 
根據手稿本出版
 
    蔣中正之日記,特別值得一談的是蔣記日記的時間長達半個世紀以上(共五十五年六十六冊),絕對難得。現存的日記,1915年只有山東討袁一星期的記事,其他都在1918年冬永泰之役中喪失。1916到1917年的日記也可能因為1918年在廣東戰役中遺失。1924年正當孫中山致力改善中蘇關係、積極推動國共合作之際,蔣這一年日記則遍尋不著,誠為全套日記出版的最大遺憾。對1918年以前的行事,蔣曾經幾度補述,有一部份詳細敘述了他幼年的回憶,附在日記手稿之前;有一部分放在1929年7月的雜記及1931年2月的回憶中,嚴格說來不算是日記。1918年以後雖有部分潮濕霉爛、水漬污染(尤其1935-1936年),所幸修補之後,大體完整。
 
    從外型上看,蔣中正日記分為四種形態:蔣中正日記原本、蔣中正日記手抄本、蔣中正日記複印本及蔣中正日記微卷;放在胡佛研究所的蔣中正日記複印本是提供學者閱讀者。事實上,日記的版本應該只有一種,即是目前暫存美國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之日記原本的「手稿本」,其他所有與日記相關的「版本」,都是由「手稿本」發展出來的。這套《蔣中正日記》是依據原件一個字一個字「刻」(Key)出來的,絕對真實,可靠性無庸置疑。附加的註腳,力求周延,同時方便讀者的索解。
 
這是學術界、出版界的盛事
 
    日記不可能是個人全部生活的百科書全書,不能求全。日記記載的主觀性與選擇性也顯然的,故而日記史料的利用,更需要其他材料的對應和比較,是而斷章取義、各取所需、過度詮釋,都非所宜。歷史家有好的材料,更應具有好的歷史研究素養和技藝,這是學者可以同意的共識。
 
    過去幾年,能親自參閱蔣中正日記者,畢竟有限,於是許多抄錄者形成的《蔣中正日記》地下版充斥,揭密居奇者正不在少,故而學界及社會各界要求正式出版蔣日記的呼聲極高。最近,日記出版的時機已告成熟,我們的出版立場是學術的、嚴謹的,我們的要求是明確的,這一定會是學界、社會各界期望的出版方向!
 
    我們感謝蔣家家人的同意、國史館陳儀深館長對若干年份給予出版授權、蔣經國國際學術交流基金會錢復董事長、朱雲漢前執行長及今執行長陳純一先生對本案的贊助、世界大同文創公司的支持,使日記順利出版。當然,史學界的朋友,我們曾為蔣中正的善政、失政與作為爭得面紅耳赤,也曾為日記中一個字、詞的辨識吵得翻天覆地,我們的真情是為學術,最大「野心」是努力以嚴謹、負責態度維護出版品水平。這一方面,我們學社同仁自董事長至編輯同仁的付出與辛勞,全在不言中。
 
    我們自信這會是一套擁有「精準」、「正確」特質,具權威性版本的《蔣中正日記》。相信這絕對是民國史、近代中國出版史的一樁盛事。